当前位置: 主页 > 国际品牌 > 正文

“精读红楼”:千年幽微——诗的境、气、质

来源:网络教育信息网 时间:2017-11-28 00:00

“精读红楼”:千年幽微——诗的境、气、质

中国是一个传统的诗的国度。诗的世界,是美的世界,是艺术与自然的世界,亦是文化与精神的世界。

中国的文学史可以说就是诗之史。说诗,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命题,其实远在我能力之外。我自己是在2000年开始学习,到如今,十七年时光,写过数个诗集,几百首诗词,也不过初窥门径,略略能够比从前多领会一些诗的艺术魅力。

这次勉强与诸君共赏香菱学诗一节,是恰好碰在心肠上,十七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到处请教,不疯魔不成活,乍逢所爱之喜。谈及诗词,永远是我心上既温柔又美丽的回忆。因此也算一次时光的重游。

《红楼梦》中黛玉指点香菱的路子,其实应该说是正路,因袭自南宋严羽的沧浪诗话。黛玉的指点是熟读王,李,杜,陶,应,刘,谢,阮,庾,鲍等人。而沧浪诗话开篇便是:“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诗,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

“精读红楼”:千年幽微——诗的境、气、质

黛玉所指人物王维,李白,杜甫,是盛唐成就最高路子最正的三家,称“诗佛”,“诗仙”,“诗圣”。陶渊明——东晋大诗人;应瑒——汉,魏战乱时期,建安七子之一。刘桢——汉,魏战乱时期,建安七子之一。谢灵运——南北朝时期大诗人,山水诗派创始人;阮籍——三国时期诗人,建安七子阮瑀之子,竹林七贤之一;庾信——南北朝文学家,杜诗“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说的便是此子;鲍照——南北朝时期大诗人,与谢灵运,颜廷之并称“元嘉三大家”。

沧浪诗话又云,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之为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籍观之,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这是直截根源的学法。

和红楼梦黛玉指的路子一对比,便知其实是同一体系,只不过黛玉给的极简版。我自己学诗之时,多承问余斋主人指教,看书的路子也是此路。且自己有所得之前不许看诗话等文论文章,当时我甚至极端到学诗十年没看过唐以下的诗篇,因为气格不稳,怕被带跑了境界和气味。

这一路怎么说呢,如同金庸小说中的少林一派,也差可比拟郭靖的学武之路。是固本培元,打下深厚根基的学法。但不管少林也罢,郭靖也罢,都是点点滴滴寒暑之功,数十年浸淫而来。绝不是初学者速成的路子,所以黛玉所说不到一年,便成诗翁,我这里并不以为然。且看香菱后来所写的几首诗,也知这一位资质相当一般,黛玉所说的最基础的尚且没听明白。

当代诗圈学诗词多半是从清诗入手,技巧完备,理论宏富,又与我们的时代接近,更受西人哲学文学影响,尤其结构研究十分明晰,比之前一路才真算得上捷径。当然,我自己走的前一路,两种法子都看资质天赋以及后天的积累,并无优劣之分,这里只是列出来互为参看。

曹公指点从王,李,杜三人入手,这是从诗的最根本三方面立意培养,王维诗得境,诗境是一个非常蹈虚的名词,但学文学学艺术的又能确实从感官真切感受,它既存于我们的天地自然之中,又存于文学绘画音乐电影等艺术作品之中。

简单的说我认为诗境就是美的意象涵泳于人的心灵,反照情感形成的纷纭灿烂的艺术形象。由于每个诗人的修养和心灵不一样,体会到表达得出的境界也不一样。诗境是真正的付诸人的五感的,是切实可感的声色光影,境的表现形式多类于画,是一种可视化的美。

“精读红楼”:千年幽微——诗的境、气、质

从我的切身经验看,加强对这种诗境的知觉,有三种方法,三种方法又是相互结合成效最好,第一种便是读诗,王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正是启蒙对于境的感受的良师。也只有自己真正的切身感受过什么是诗境,才能写出真正的美的作品。

第二种其实我建议放在第一种之前,不过本篇既是说《红楼梦》的学诗之法,自然将原文的法子放在首位。第二种法子是壮游,切身感受天地山河,清风明月,春花秋虫。不是去看看,更不是用手机相机拍几张照了事,而是真正的用心灵去感受,去体会天地的诗心。“荒荒油云,寥寥长风”“采采流水,蓬蓬远春”“脱巾独步,时闻鸟声”“月出东斗,好风相从”“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第三种法子是绘画,绘画之中和传统古诗境界相通的又是国画。我常自娱自乐白描两张,谈不上任何技巧,但所得的益处,拥有画家之眼便与常人不同,就如康.帕乌斯托夫斯基所著的《金蔷薇》中所写到的那位画家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色彩和光线(也即现代所说的色感),他能从森林中看出淡黄色和淡绿色的点,赤金铸成的阳光,整个儿透光,雷雨中的紫红,赤金,白金,孔雀绿,绛红和蓝色,以及玫瑰色的火光和曲折的裂缝。

这样发现美的眼睛其实是可以锻炼的,画画正是其锻炼的技巧。比如说别人去看故宫,可能是看的藏品,看的历史渊源,看的文化传承。但一个画家去,每一根建筑的结构,每一片砖瓦的形态,每一缕光线的变幻,每一个阴影的角度都是画家眼中的珍宝,他看一个事物比普通人的眼看到的多得多。

用画家之眼看天然之境,再读古人境界高妙的作品,让心灵返照其间,三者相结合,便奠定了笔下的境界。

说到这里顺便说句题外话,其实诗也如画,要表现高下,远近,浓淡,动静,明暗,声色,结构,古今……所以练练画没坏处,都是互证的学问。有机会再说另一个对诗词影响特别大的艺术行当——音律。

李白诗得其气,气即气脉,是指诗文的气势,结构,脉络。也可说是气韵,神韵,风骨。

魏曹丕《典论.论文》:“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

唐李德裕《文章论》引用典论后,又说:“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有英辞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宝。鼓气以势壮为美,势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往反,亦尤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听之者悦闻……”

李白诗歌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雄奇飘逸,气势如同排山倒海,一泻千里,尤以他的七言歌行为代表。跳跃跌宕,纵横驰骋,配合他恣意奔放的想象力,以气夺人,震撼千古心灵。

“精读红楼”:千年幽微——诗的境、气、质

其实气在我看来,和吐纳呼吸有关,培养的法子当然从音乐起,这种禀赋气势正因为诗词这一文体从一诞生便和音乐攸切相关。古人培养气的一个法子是诵读,现代人我觉得可以参考唱歌练气的法子。

但是,我这里必须得说但是,我和小小都不赞成曹公这里将李杜安排给初学者开蒙,学王维还可说是开其眼界,知道诗境高处是什么样,但李白之所以向来说不可学,就在于他的那种恣意纵横的性情是天生的,他瑰丽多姿的想象力是天生的。是出乎于他的天性。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最重要的一个诗学观:修辞立其诚。

所谓的诚指的就是不矫饰,诚于自己的性情和心灵,感情真挚,是以不是先天性情近李白那种极具侠士精神洒脱不羁气质的不可学李白。但具有那样的先天气质的呢?没有相当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学修养也没法学。他诗中的典故多如天上星辰,恣意烂漫,十分雄奇。

随便举一首古风,大家且与我同看。“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方知黄鹄举,千里独徘徊。”

前四句出自《史记.燕昭公世家》燕昭王国破筑黄金台,以招贤士。待郭隗十分尊重,剧辛,邹衍,乐毅等大贤才一时齐集。第五句青云士出自《史记.伯夷列传》:“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宝钗诗中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也是典出于此。黄鹄举典出春秋时代田饶久事鲁哀公未得重用而去,事燕,为燕相,治燕三年,天下太平。

李白的天才是由其铿锵的音节,雄奇的气势,瑰丽的想象,恣意的辞章,以及丰厚的学养共同组成。也即得天生具有顶级的音乐天赋,绘画天赋,与文学天赋再具有后天的丰富学养。这样的人千年也只此一个。初学者又从何学起呢?

再来说杜甫,学杜甫得其质。《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也正说明了杜甫为什么不易学。

杜甫自己本身就是转益多师是汝诗,他的学力是时光和苦学而来。这一路不是不能学,但也讲究性情相合,要时光的积淀。最为致命的一点正如小小所说,杜甫和学杜者的根本区别在于他的深厚笔力是基于他笔下的赤诚。他大济苍生的思想,他的政治抱负与他颠沛流离的人生,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他的诗歌是全出于肺腑,是他的沉忧和肝肠。

“精读红楼”:千年幽微——诗的境、气、质

这也正是香菱和学杜者不可学的地方,也正是我为什么一直说香菱根本没什么资质的地方。做诗最重要的要素在我看来,就是这一腔诚心。这个诚心是指诚实面对自己的灵魂,抒发自我怀抱。而不是所谓慕雅者们挖心搜胆的“苦吟”:满脑子想的是为了做好这首诗,要如何用典,如何不被束缚,如何格调高这种功利性的目的。

最后顺口说一句,我当年入手学的是王昌龄,如今恐怕也没多少人看得出最初的由来了。(文/云中羽衣子)